（二十三）

真正走起來，更覺得洞內大得驚人，而且岔路很多、錯綜覆雜，他們順著洞壁一路摸索，見到岔路便做下記號，若是不走運遇到死路了就退回來、選擇另一條。這裏不見天日、不知走了多少時候，蘭生估摸著沒有一天也有大半日了，可眼前依然是幽明的一片，回環往覆、沒有任何不同。他們從前走過很多迷宮，無論是陰森詭異的碧山、機關重重的始皇陵，還是巍峨肅穆的中皇山、變幻莫測的蓬萊幻境，他們都一一闖了過來，也積累下不少經驗，但這次似乎與以往任何一處均不相同，偌大的一個地方，沒有妖怪靈獸、沒有奇花異果、沒有淫巧機關、沒有秘寶星晶，除了時時處處覆滿墻壁的樹木根須外一無所有，好不容易覺得前面豁然開朗了，四下一望竟還是開始時那個溶洞。

燃起的希望一次一次破滅，他們終於嘗試盡了所有的岔路，最後毫無意外地又都回到了起點。這個地方，好像根本走不出去。

“別走了，本少爺累了，休息一會兒。”蘭生尋到救過自己命的那叢根須，坐在底下，揉著走得酸痛的小腿。

“木頭臉你也來坐吧。”他招呼屠蘇，後者聞言挨著坐了，此時卻忽聽到一聲詭異的肚子叫，聲音不大，在空曠的溶洞裏卻格外清晰。蘭生頓時臉一紅，慌忙捂著胃部側過身去，隔了一會兒偷眼看屠蘇，只見他微垂著眸子依舊沒什麽表情。蘭生於是放了心，舔舔嘴唇，摸向隨身的背包。

——包裏還有幾塊丹桂花糕。

蘭生並非多麽鐘愛甜食，但是襄鈴喜歡，以前他為了討好她就時時帶著，久而久之養成了習慣。再以後有了沁兒，這丫頭對甜食的酷愛可謂登峰造極，爹爹不給吃她便去磨爺爺奶奶、姑姑、姑夫，他們若不答應她就去擠兌下人，小小的年紀卻總有辦法弄來那些不知街頭還是巷尾的麻糖、面人、糕點等等。這些東西大都粗制濫造，用料並不考究，只是甜得過分，所以一來二去蘭生也就服了軟、取了個折中的辦法，便是備下那個小漆盒，裏面常備少而精的糕點糖果。

不過漆盒終歸容量有限，所以蘭生的背包裏還是會常備丹桂花糕，這是他自制的，糖的份量幾乎少了一半，就是防著沁兒盒空了時來磨人……當然，這是蘭生自己的解釋，如果硬要說這是對往日同行記憶的緬懷也未嘗不可。

大部分的幹糧都在船上，他們上岸時只帶了少量食物、卻是由尹千觴背著——想到這裏蘭生不禁恨恨，臭酒鬼就是掉在哪兒也餓不死，只要別大頭朝著落地就行。

那麽這丹桂花糕便是僅剩的幹糧了。蘭生數數，一共五塊，兩個人省著點兒吃的話說應該能撐到紅玉他們找到自己——要是找條足夠長的繩子是不是就能拽上去了？可這落下來的途徑也不唯一，誰知能不能恰好通到這裏？——實在不行還可以吃樹根~蘭生瞟瞟自己的“救命恩人”，心道幫人幫到底、送佛送到西，逼不得已之下也只有委屈您老人家了……所幸這洞裏很潮濕，倒是不愁被渴死。

他亂七八糟地想著，取出一塊丹桂花糕，怔一怔，只掰下一點兒留給自己，其餘大半塊都遞給了屠蘇；咀嚼時也是小心翼翼，邊細細品味邊默念“我飽了、我一點兒都不餓”雲雲。所謂君子四道，為首即是“恭”，謙讓可是中華民族傳統美德；何況傀儡餓了也不會說，自己還是不能趁人之危、借機欺負他。

可惜饑餓感是種最難欺騙的東西，你餵它一點兒、哄哄它，它卻更得寸進尺起來，百爪撓心一般叫囂，磨得人頭暈又煩躁。蘭生坐了一會兒，覺得精神不濟，還是應該小憩一下稍事休息，可餓肚子的時候想睡也睡不著，腦子反而更胡思亂想起來。

他有點兒後悔沒把阿翔一道拽下來，這時候也能讓它飛出去報個信——肥雞真是關鍵時刻掉鏈子，平日裏對木頭臉馬首是瞻、寸步不離，這會兒卻不知道飛下來救主了……當然也有可能一時半刻找不到此處，掉下來的途徑太不確定了，這種事情沒法控制；

紅玉晴雪她們說不定已經找到襄鈴了，襄鈴是九尾天狐一族，雖非土生土長的“本地人”，對此處到底比他們這些初來乍到的熟悉些，或許能請求族人幫忙、搬來救兵……不過也得考慮最壞的打算，《左傳》有言：非我族類、其心必異。不知這些妖族對人類是否也懷有類似的戒心，萬不要一旦見到格殺勿論就好……

襄鈴……

思緒又難以察覺的跳動一下，很像無風時燈燭的火苗忽然熄滅，或是專心彈琴時琴弦驀地斷了——不僅僅是敗興，而且突如其來、令人措手不及。蘭生忽然覺得有種異樣的恐慌，很擔心就這樣困死此處，腐爛，發臭，最後變成這些樹的肥料——他咽了咽，又仰頭看看自己的“救命恩人”，不由覺得之前壯美綺麗的星光螢火隱隱地詭異了起來。

想想之前沒有意識到，或許是因為旅途太過倉促，沒有時間靜下來細細品味這種慢慢生長起來的惶恐；又或那時無論如何身旁總有夥伴，共同進退、集思廣益，再大的事情只要說出來就能得到鼓勵與安慰，前世的糾葛也好，摯友的背叛也罷，便是二姐離世後他萬念俱灰了，還曾在媧皇殿外與屠蘇一席長談——誠然，就算有朋友的鼓勵與安慰，最終直面殘酷的還是自己，承擔責任的也還是自己；但毫無疑問，若是沒有他們，他也根本成不了那個可以直面和承擔一切的自己。

說到底，方蘭生並不是一個堅強的人，只因為與大家同在，他才慢慢成長起來，變成今天的方蘭生。

“木頭臉……”深吸一口氣，他暗暗地有些臉紅，並非為剛剛一閃而過、卻足夠清晰足夠嚴重的惶恐，而是，為其他一些難以歸類、難以形容、難以描摹的東西。

心中惴惴，有點兒像從前在雷雲之海裏他對襄鈴坦白時的心情，等待裁決、卻又不抱希望。

——上天真是開了個無趣的玩笑，時隔六年，手足無措的感覺依舊，眼睛裏所註視的卻已換了另一個人。

腦海裏閃過紅玉掩口暧昧的笑、晴雪硬要把玉衡塞給自己時猶豫的眼神，還有歐陽少恭冷笑挖苦卻並非子虛烏有的話……蘭生覺得有些無力，其實歸根結底，他並非不知道、不懂得，只是一旦觸及了違背倫理道義和所有人信任期待的事情，他還是寧願裝傻——襄鈴說他是呆瓜，這句話一點兒不假。

“木頭臉，還記得本少爺和你說過的‘夢中說夢’麽？”微笑慢慢爬上嘴角，此時看起來卻有幾分寂寥，他下意識地握上屠蘇的手，卻因為太過沈浸在對過去的回憶中而沒有覺察，“現在想起來還覺得挺好笑，那時我真是太淺薄了——不過倘若沒與你們同行、沒聽過你的事情，也許時至今日我也還是如此吧！自以為是、自命清高，同時也自怨自艾、自慚形穢……真的，倘若那日沒有媧皇殿外你說的那番話，也許我現在還不知如何是好，不知怎麽面對少恭，也不知怎麽面對孫氏和襄鈴，一輩子活在對二姐的愧疚裏，哀嘆蒼天不公，如此而已——沒事，你想笑就笑吧，本少爺就是那樣的人，得不到了就怨天尤人，從來不想想是不是自己不對。”

“不過，如今不會再如此了。”搖搖頭，笑容卻擴大，他拉回望著遠處的視線，定定地看著屠蘇，後者漆黑似點墨的眸子籠在長而濃密的睫毛下，眼神空洞卻又似乎格外溫柔，“就算你不相信也好，好歹我也是當爹的人，總比那時候沈穩些了吧？——你放心，就算用手挖本少爺一定會把你帶出去，然後湊齊那些東西、幫你覆生~等以後你……你與晴雪常來看看沁兒就好。”

他說著“用手挖”時握緊了拳頭，忽然又像想起了什麽似的擡頭望向溶洞穹頂：“或許……不用手挖也行？——木頭臉，你說這上面就是再厚也是土，假如用武羅崩鳴開個洞，然後用麒麟或者冰夷帶我們出去行不行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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